耿德垠:血洒固城情
这篇文章是从《当涂文史资料》第二辑(1987年9月)里摘出来的,作者是耿德垠,原文标题是《血洒固城》。
日军攻打高淳
1939年8月31日晚上,突然从西边的水阳江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据情报说,这是芜湖、宣城等地的日本鬼子开始攻打高淳县城了。那时候,当涂县的县长丁绩咸正驻扎在高淳,他通知我们要收拾好东西,准备撤退到固城镇去。
船只遇险前兆
我们驻地旁边就是固城湖,湖阳乡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船。当时我们就把文件和行李都搬上了船。不过,当涂县的党部书记长程民元和民政科长疏星去高淳县城办事还没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到人影。丁命令留两条船在那儿,让守卫县政府的自卫分队长陶有龙带着队伍等着程书记长回来,一起护送他同行。我们先开了一条船,打算到固城镇会合后再做打算。
我就坐在那条先开的船上,同船的还有县长丁绩咸、动员委员会副主任邵时安、财政科员姜兆麟、军事科员冯坛、庶务杨燮璜、勤务齐心恩和情报员奚承谟,一共十来个人。船顺着固城的北岸向东行驶,走了大概三四里地,突然发现西边湖面上升起一股黑烟。我警惕地喊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小汽艇?”这一喊,船上的人都紧张起来了,所以我们决定弃船登岸,走陆路去固城镇。
汽油划子追逐战
大家为什么对汽油划子(快艇)这么紧张呢?这里有个故事:前些日子,当涂县政府的人在塘沟驻扎,有一天,日军来捣乱,我们就分头坐船逃进石臼湖的芦苇荡躲起来。我坐的那条船上一共六个人:秘书李坛,科员陶兴琦,办事员王效耕,还有船民父子俩。船上还装了十二只白铁箱子,里面全是公文案卷。
当时芦苇荡里的民船太多了,很容易暴露目标。李秘书和我们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船开到东北边的长流咀。没想到,我们刚出芦苇荡,就碰上了朝南开来的汽油划子,上面有日军也有伪军。我们赶紧掉头,打算往西北方向的湖阳陈村开。
那些家伙一看我们跑了,就开始喊我们停下来,但我们没理他们,心想他们的快艇在浅水里追不上我们,因为水草太多了。于是,日军开始开炮。第一发炮弹从我们的帆顶上飞过去,落在附近的湖面上,溅起了一根水柱。第二发炮弹打中了我们的船帆,船身一歪,船帆被打出一个大洞。
我们还是保持冷静,继续往西北方向划。因为湖滩水浅草多,他们没法追上来,最后那些家伙只能嘟嘟嘟地开着快艇往南走了。
到了陈村,我们把十二只公文箱子藏在湖边的一个鸭棚里。当天夜里,我们又坐小船过了丹阳湖,躲到了日军的背后——大公圩。所以,只要一听到汽油划子的声音,我们就会特别警惕。
走旱路避风险
我们刚上岸没走多远,负责看守船只的杨燮璜大声叫我们回去,他说那边只是渔民做饭的炊烟。大伙儿有点犹豫,到底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呢?想想历史上的教训,我觉得应该小心点。我对丁绩咸县长说:“固城湖直通芜湖和当涂,要是敌人开着摩托艇突然出现,我们在湖中心可就麻烦了。还是走陆路更安全些。”丁县长也同意这个观点,于是他让杨一个人把船开到固城镇,我们就加入了成千上万逃难的人群中,往固城走去。
天慢慢黑了,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们这一小队人,边走边打听消息。在一个村里,我们得知固城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刚刚平复的心情又紧张起来,特别担心那两艘在水路上的船。没办法,我们只好绕过固城镇,直接奔向东坝。
夜探坟地遇虚惊
固城镇在固城湖的北边,我们沿着北岸往东走,路上七拐八拐的。走到固城镇北边的山地时,月亮朦朦胧胧的,我们看到前面的坟堆上有些黑影在晃动。大家都赶紧屏住呼吸,分散开来,趴在地上。眨眼间,那些黑影又不见了,停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动静。
冯坛(他可是个游击干部训练班出来的,现在在当涂工作,还带着一把手枪)叫我陪着他,去前面看看。我们俩摸到坟地边上,冯坛眼尖,看到坟地里趴着两个人。他猛地扑过去,举起手枪对着他们喊:“举起手来!”结果发现他们是北边村子派来监视镇上的日本鬼子的。如果鬼子要出来扫荡,他们就得通风报信。真是虚惊一场。
我们重新集合队伍,继续前进。一路上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不知道走过多少村子和田野。直到鸡叫了两三遍,我们才到了东坝。
东坝遇袭与撤离
那时候的东坝镇可热闹了,灯火通明,人挤人。有穿灰衣服的地方部队,有穿草绿色衣服的“忠义救国军”,还有从高淳逃难来的男女老少,整个小镇都被塞满了,简直成了个不夜城。我们当时又冷又饿又累,就进了一家小饭馆,吃完饭后,大家都说找个地方休息吧。但是丁不同意,他说:“我们昨晚跑了近百里路,确实挺累的。虽然现在脱险了,但还不算安全。早上可能有敌机来轰炸,还是再忍忍,换个地方比较好。” 大家也没办法,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东坝。
走了几里路后,在下坝附近的一个大村里,我们敲开村民的门,借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裹着衣服就睡了。因为实在太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突然几声巨响把我们惊醒了。三架敌机轮流轰炸东坝。因为敌机轰炸,听说那次轰炸毁了很多房子,还死了不少人。日军的暴行真是罄竹难书。我们都不敢再睡了,赶紧起身清理地上的稻草,在村边的池塘洗脸,买了米煮了一顿早饭。吃完后,我们又踏上了去郎溪的路。从东坝到郎溪有公路,但公路已经被战争破坏得不成样子了,所以我们只能一步步走过去。
郎溪县遇袭
郎溪县的古城墙保存得还挺完整,进出都有城门。城里的街道很窄,人来人往的,看不出有战争的痕迹。丁先生先是派人联系了郎溪县县长邱光远,邱县长就把我们安排在城南一个大财主的大楼里。
第三天,当涂县政府的一个勤务人员童家起找到了我们,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程书记他们坐的那条船被鬼子抓走了,人都被杀死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心情非常沉重。原来那天我们上岸后,杨燮璜押着第一艘船沿着北岸行驶,途中听说敌人已经开着快艇到了固城镇,切断了我们的退路。于是他就把船开进北岸的小河汊里躲了起来。
程书记他们坐的那条船,由自卫队的一个班长和三个士兵护送,在前面先行。陶分队长带着剩下的士兵,乘后面的一艘船跟着。没想到程书记坐的那条船在黑夜中没看清情况,一头撞进了固城镇,落入了敌人的手中。
这艘船上坐着程民元、疏星、范锡祥(丁县长的警卫)、童家起(县府勤务),还有县自卫队的四个战士、四个民侠和其他一些人,现在具体是谁也记不清楚了。当他们遇到敌人时,丁县长的警卫范锡祥不愿意受敌人侮辱,宁死不屈,跳水自杀了。民政科长疏星也跳下了水,但他没有死,而是藏在船屁股后面的舵上,想找个机会逃跑,结果第二天早上被鬼子发现了并抓住了。
敌人审问他,他说自己是米商,恰好当时他穿着便装,敌人就信了,把他放了。其他人经过敌人的审讯,都被认为是“中央军”,用撕开的白布把他们绑在一起,像一串一样拉到固镇西边的山地上,然后用机枪杀害了。
勤务员逃过枪决
在去执行枪决的路上,勤务员童家起觉得昨天绑他的绳子系得不够紧。路过山边的一户人家门口时,他瞅准机会,一头钻进了那家屋子。这屋子很小,根本没地方躲,他就藏在了床底下的黑暗角落里。押队的鬼子比较粗心,没发现他。就这样,童家起奇迹般地逃过了一劫。
他们被处决后的第三天,日本鬼子撤走了。固城镇的老百姓就在当地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遇难的人一起埋在里面,堆成了一个小坟丘。那个小土丘,在当时,应该算是一个烈士公墓吧。
摘自《当涂文史资料》第二辑(1987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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